说“人”话|马强:没有检票员的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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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06-19 15:4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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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6月,我和师弟前往俄罗斯文学泰斗列夫·托尔斯泰的故乡,位于距图拉城不远的小村亚斯纳雅波里亚纳庄园旅行。在这座风光旖旎的庄园里有宁静的小湖、高耸的白桦林、幽长的林荫路、一望无边的旷野,眼前的每一个场景仿佛都是一幅幅壮美的油画。这位希冀用道德力量拯救俄罗斯的伟大作家长眠于此,一方没有墓碑的坟墓成了托尔斯泰精神的象征,让很多热爱俄罗斯、热爱托尔斯泰的人前来朝圣。


傍晚,我们要坐电气火车从图拉返回莫斯科,在售票大厅买好了票,在站台等车。让我们感到诧异的是,这座州府的火车站站台是完全开放的,站台和周边的居民区甚至没有围墙或者护栏相隔,火车到站后,很多人直接翻越铁路回家。站台很破旧,没有安检机,没有验票器,甚至连检票的工作人员都没有。简易的遮雨棚上挂着一个蓝底白字的牌子,上面醒目地写着“совестьпассажира-лучшийконтролер”(乘客的良心是最好的检票员)。


离开车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开往莫斯科的电气火车已经停在站台上。乘客三三两两地走进站台,直接上车,根本不需要安检和检票。我们也随着人流上了车,车厢里没有列车员,乘客们悠闲地看着书,或者轻声聊天。我们攥着车票,还在左顾右盼地等着检票验票的时候,列车开动了。电气火车从图拉开往莫斯科的途中要经停很多小站,小站简单得连围栏都没有,乘客下了车,转身就会走出站台,也没有看见有人验票。大概一个小时以后,车厢里走进两个验票员,他们没有穿正式制服,只是手里拿着补票器,胸前挎着一个破旧的票夹。他们挨个查验车票,没有车票的乘客需要补票。我发现,有的没买票的乘客掏出十卢布攥在手里,等到验票员走来的时候,偷偷地塞给验票员,验票员熟练地装进兜里,没有验票,也没有按动手里的补票器就开始查下一位了。从图拉到莫斯科的四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一共上来了四拨验票员,这些乘客每次都如法炮制。我的邻座是一位经常往返与图拉和喀山之间的商人,他对我们道出其中奥妙:“在这趟火车上,我从来都不买票,每次塞给验票员十几或二十几卢布,一共四五十卢布就可以到莫斯科。而要在火车站买票,全程票价要二百多卢布呢。”还有些没买票的乘客在验票员进入车厢后就会躲到厕所里,或者在当时经停的小站下车,快速跑到已经查过票的车厢再上车,这样可以一个卢布都不用花。报纸上形象地称这种逃票者为“兔子”。


火车傍晚从图拉出发,夕阳下,俄罗斯旷野一片金黄。喀山商人告诉我,他以前是工厂工人,后来工厂倒闭了,做起了小生意,虽然两地奔波有点辛苦,在俄罗斯,只要这里(他指了指脑袋)灵活一点,日子过得去。说完,他冲我们眨了眨眼,嘴角挂着狡黠的微笑。快到莫斯科的时候,将至深夜。我知道,在莫斯科的几个火车站都是有验票器的,便问那个喀山商人怎么办。他告诉我莫斯科城边有一座小站,那里没有验票器,下了火车便是地铁站。果然,到了那一站,所有逃票的“兔子”们都下了车。喀山商人下了车,和我们挥手告别,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多年之后,回想起“没有检票员的站台”,那个喀山商人,那两位熟练收钱的验票员,那些躲避验票的乘客我仍历历在目。这个故事让我如此记忆深刻,是因为我总觉得这是俄罗斯社会转型的表征。苏联解体之际,严苛的“检票员”突然消失了,“逃票者”的“搭便车”行为不只是逃掉一张火车票那么简单,而是让工厂、矿山、农场以极低的成本完成私有化,这背后是“逃票者”和作为临时执法者的“验票员”看不见的共谋与交易。在没有健全的、行之有效的制度约束下,寡头和官员分别扮演了“逃票者”和“验票员”的角色(有些官员直接成为“逃票者”),他们成为俄罗斯新贵,所谓的“新俄罗斯人”,一夜暴富。一位俄罗斯朋友对我说,现在俄罗斯生活最好的人就是那些狡猾的能游弋于法律空隙的人。但俄罗斯新贵毕竟是少数,多数人并没有去“搭便车”,就像那列火车上的逃票者毕竟还是少数,多数乘客还是买票。问题是,既然没有制度约束,逃票成本又很低,为什么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去搭便车?面对这个问题,我困惑了许久。随着在俄罗斯的经历越来越丰富,接触到的俄罗斯人越来越多,我似乎找到答案。其实,真正约束人们行为的,就是站台上的那句话——“良心是最好的检票员”,正是有“良心”在,逃票者要面临着巨大的道德压力,人们在逃票获利和道德压力的抉择中往往会选择后者。无法承受这种道德压力,是因为在多数人看来,站台上的那句话不只是写在牌子上,而是写在人们的心里。


    如今,莫斯科的大小电气火车站普遍设立了自动验票器,没有票的乘客再也不能随便出入站台了。我想图拉的站台上大概也会安装上这种机器,毕竟无序是不能长期存在的。和图拉站台上的牌子上的标语相比,每次看到火车站整齐划一的验票机、安检机都觉得那么冰冷。也许人的良心成为检票员永远也不能成为现实,但我还是希望立于托尔斯泰故乡站台上的标语不要成为这位文学泰斗的墓志铭,而是俄罗斯文明前行的路标。


原文收录于《北冥有鱼》,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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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何明

编辑:李伟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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