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物·皖南 | 天还未亮,便有赶早碓米的人家把汽灯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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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2-08-20 09:4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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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南

文、图 / 项丽敏

木碓
在民间器物里,木碓算得上大件了,得用一间泥墙草顶的屋子来容纳,那屋子就叫碓屋。

碓屋座落在村庄与村庄的交界处,是公有的,两三个村庄百十多户人家共用一间碓屋,青石板铺就的一条小路从碓屋门口伸出去,经过一道老石拱桥,分成三股岔,或翻山,或涉水,向着各自的村庄蜿蜒而去。

通往碓屋的小路并不是四季都有人走,春、夏、秋三季走的人很少,而一到腊冬时节这条小路就繁忙起来,行人穿花一样络绎不绝,妇人和小孩最多,也有年轻的大姑娘小伙子,一对一对,胳膊弯里挽着竹兜篮,或挎着竹畚头,一路打情骂俏,也不怕背后那些猜测的目光和嘁嘁喳喳的议论。

皖南过年有做米粿、糖糕的风俗,多的人家要做几十斤米,用加了盐的冷开水浸着,一直吃到开春。把米碓成粉是一件费时费力的活儿,孩子们并不觉得这活儿烦人,跟在大人后面殷勤地帮衬着,想着很快就能吃到糯软的米粿,心里兴奋着呢。

碓米粉之前要把洗好的糯米和籼米用水浸泡,过了一夜,泡酥了的米捞起来,晾一下,半干的时候就可以拿去碓粉了。

最先碓粉的人家会把闲置很久的木碓用水洗净,碓屋也是要打扫的,四面倚墙的粗木墩也要抹干净,供后来等待碓粉的人坐。木碓在这个村郊的屋子里寂寞了不少时日,蓬头垢面,清理起来可不容易,光那埋于地面锅状的碓臼就要费去两担水来擦洗。

碓臼是整块青石凿磨而成,内壁有一道道斜纹,手摸上去凉而光滑。木碓的木杠粗壮结实,一头装着碓头。碓头对准碓臼,一头嵌入“井”字形下面的横梁正中,穿梁而过(横梁是活动的)。碓杠上可以骑跨七、八个小孩,当然有大人在场的时候孩子们是不敢骑上去的——大人不让骑,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骑?为什么不能骑?”有的孩子不甘心,追着大人问,大人被问得烦了,就编个鬼故事糊弄孩子。孩子明知道那是假的,还是会害怕,心里有了恐惧也就不敢骑了。碓头是锥形硬木做成,嘴子上安着生铁坨,黑黑的铁坨泛着暗沉的冷光,看上去也有些不寒而栗。

碓粉这件事至少要两人合力才能完成。一人站在“井”字里面,两手撑住两边的木梁,一脚踩地,一脚踩在碓杠的尾端,脚下力气大的,那碓头就抬得很高,下落的重力也就大。另一人蹲在碓臼边上,碓头抬起的时候,伺机伸出木瓢,翻动碓臼里的米粒,将挤到边上的推到中间——这个场面看起来有些危险,然而却没有出过差错,碓头从没砸到过翻米的手,合作的俩人对木碓起落的节奏有着默契,从容着呢。

腊月里碓米粉的人家多,得排队,先到的人家先碓,后到的人家坐在木墩上等着,也不是干等,女人手里套着顶针纳着鞋底子,男人一口口地吸着烟卷,或帮那正在碓粉的人家踩一阵木碓,嘴里也是不肯闲着,东家长西家短,七荤八素地彼此打趣,这样有说有笑地嘻闹着,干活的不觉得累,等着的也不觉得烦。大人的话里究竟藏着什么乐子呢?为什么平常很少开笑脸的母亲这时会笑得直揉肚子?孩子们听不明白,就结伙儿玩他们的游戏去了,直到听见大人叫喊着乳名,说快过来帮忙拿东西回家,才嗤溜一下回到大人身边。

碓屋里的人走了一拨来了一拨,天黑下来了,还有人在候着——一个小伙子在哧哧地给汽灯打气,很快白亮的光焰就喷了出来,把身边大姑娘的脸照得像朵白山茶,一阵一阵地溢出好闻的香气。

汽灯挂在屋梁上,夜深以后才暗掉。天不亮,又有赶早碓米的人家把汽灯给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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