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丨钱理群感慨,如今北大已没有像她一样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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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06-19 16: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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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深圳,不管是白天还是深夜,一圈圈聚会都是北大人。确切地讲,北大本科生,这在她眼里才是真正的北大人,而硕士博士才到北大的,都算杂牌军,不属于根正苗红的嫡系部队。



67岁的张曼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10岁。

她张着嘴笑得很灿烂,似乎要拥抱你我他还有天空及太阳。火车汽车飞机,广州澳门香港深圳福州昆明……她拖着一个与人比高的黑色大行李箱,空间移动场景变化聊天内容各异,惟有她,年轻的笑年轻的口气年轻的举止还有年轻的心,不变。她像极了一个火团,把深圳上空的阴雨乌云照亮。

每个话头一拎,就是一节节往事,一段段历史,一幅幅画,一个个人物,一场场风景……刹不住,如果不是赶高铁,时间的线条可以一直划下去划下去。她说,昨天也这样,前天也这样……他(她)们不让走呵,那眼神,孤儿般的……

我似乎看到,她跟前的我们,眼神也如孤儿般的。可是,火车的笛声很快就要响起来了。还剩40分钟,我不禁捏把汗,深圳北站离市内不近,要是堵车,或是安检程序多点,往福州的高铁可就呼啸而去了。

▲张曼菱

她当然没有时间空间概念,缓缓地把外套脱下了,拿出包里黑白相间的花围巾,披上。长方有棱的fion手提包,塞得满满,里边都有啥?嘿嘿,保温水杯、护脖、书、拖鞋……她挽着我的手走进电梯,嘻嘻哈哈开着玩笑,我们要让自己舒适一些,优雅一些,美一些,不是吗?

当然是。

下到一楼,走过酒店大堂,突然背后响起一个高音:耶~

我猛然回头,是两只鹦鹉,其中一只正引吭而鸣。奇怪,难道它听到楼上我们刚才的谈话?再往外走,背后又来一声,耶~耶~

鹦鹉也禁不住喝彩吗,张老师?

她上了汽车,车往深圳北站急弛。收到发来的微信,刚才没有合个影。

这是一场没有告别的聚会,就像这一天我们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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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张曼菱”这三个字,便会想起北大,还有西南联大。这两“大”,是她此生绕不开的两个关键词,也是她毕生所做的两件大事。

我不是北大人,尽管在北京上的大学。她来深圳,不管是白天还是深夜,一圈圈聚会都是北大人。确切地讲,北大本科生,这在她眼里才是真正的北大人,而硕士博士才到北大的,都算杂牌军,不属于根正苗红的嫡系部队。

北大的回忆,从她嘴里说出来,似乎是在放彩色电影,一个个名字都鲜活了起来。

那年,她以改革开放后云南省第一个高考文科状元入学北大,也成为当年北大中文系在云南招收的唯一学生,时年28岁。她管自己叫“高龄大学生”,那是1978年。


▲《张曼菱人生随笔集》

新生开学典礼上,张曼菱便献唱了一首云南民歌《小河淌水》,出尽了风头。此后,各种标签贴到她的身上,“跳楼”,“寸头”,“小皮帽”,“唱歌”,“竞选”……每个举动都轰轰烈烈,似乎故意博眼球,拿跳舞来说,“每次跳完,留下的印象就是,今天我跳了九个男生或者八个男生。而所有的舞伴们对我来说,全都是手、手、手、手、手。热手冷手汗手大手小手高的手矮的手。我是班上的文艺委员,自己跳,还要发动和教人家跳。”“ 中文系开运动会,我去跑800米,将第二名甩了50米之远。

人家说,云南少数民族赤脚可以跑出世界冠军。我这个云南蛮子从此出了名。我很得意,这就是我的云南风格。在五四文学社的刊物《未名湖》上,我首次发表诗作,笔名就是‘南蛮子’。”她活跃在新年晚会上,溜冰场上,还有那些刚开禁的周末舞会上。

能歌善舞,当然代表不了北大。她给众多老师及学长留下深刻印象并成为良师益友的,靠的是对知识的创见。用现在的话讲,是“脑筋激荡”,她的灵光一闪旁逸斜出,总让人料所未料脑洞大开。


读了《美的历程》,张曼菱对李泽厚说,为了全书章节上的匀称,而把明清丰富的内容压缩,是一大失误。明清是中国人本思想的萌芽,对当代的影响最深,应该重点论述。李泽厚听了似有启发,表示同意。后来舍友们说,你邀他来北大跳舞呵,让我们也见识见识吧。李泽厚果然应邀而来,跳了舞,还与哲学系的同学们辩论了一通“本体论”。 


《管锥编》出版后,张曼菱把读书心得寄给钱锺书:“从前我们的思维都是先建立一个中心。钱先生给了我启迪,原来学术观点的建立不在于问题的中心,而在于问题的边缘,在此与彼的关系上。”钱锺书手书一封称她“大悟大彻”,留了住址邀她来家。她最终没去。“钱先生的学问名气太大了,令我不敢草率。面对他的过奖,我得拿出一篇有关《管锥篇》的文章来,才敢上门。这样与钱先生失之交臂。”越到后来,越知道钱锺书信之珍贵。“我浪费了先生给我的这个机会,和为我打开的这扇门。后来闻钱先生走的消息,我曾遥对上香。”

张曼菱曾把自己的小说《云》寄给秦兆阳,他回信说 “不懂小说”。 张曼菱生气了,“走着瞧!”秦兆阳意识到可能让张曼菱误会了,后来两人成了师友。秦兆阳去世的前一年,给张曼菱题辞:“宁静以致远”。

入学北大不久,陈荒煤便推荐张曼菱的文章发表在《人民日报》上,所得稿费10元。大家纷纷猜测他俩的关系。张曼菱说,陈荒煤早在云南看了我写的《评红楼梦驳李希凡》,就写过信给我的。后来我在《当代》发表了小说,寄去给他,他很高兴。我却说:“我可不是靠你发表的。”陈荒煤一直到临终,都在担心张曼菱的任性,会得罪人。

毕业时张曼菱想以小说充当论文,孙玉石说:“学生有才为什么不让发挥?”让她转投教授、诗人谢冕。谢冕给了她论文最高分,但他也说:“除了北大,恐怕都很难容你。”

所以,张曼菱也有惹祸的时候。曹禺到北大演讲,她递上纸条:“先生,您认为,是您的《王昭君》活得长,还是《汉宫秋》里那个王昭君会千古?”曹禺当场发怒,据说回去后血压升高。北大的学生什么时候这么不循规蹈矩过?

▲曹禺

改变了张曼菱前程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韦君宜。张曼菱称之为恩师。她说投稿一个月内,就接到韦的回信。“你很有才华,你的才华在闪闪发光。”这句话让张曼菱泪如雨下。下一个周日,张曼菱就到韦君宜家里,吃了炸酱面。“第一次有人告诉我,发表的东西和写给自己看的东西,有什么不同。”韦君宜还告诉她,不要参加任何沙龙,不要进入小圈子。毕业时,她反对张曼菱留在《当代》,不要贪恋京都荣华,要到广袤的大地上去,“你要保住你的这只笔。”

这些典故,张曼菱随口一说,一串串的。那个时代的北大,路上碰到的,擦肩而过的,同桌而坐的,课堂一站的……都是如今听来非常熟悉的名字。奇怪的是,怎么都让张曼菱碰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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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都不是张曼菱出名的原因。让人们知道“张曼菱”的,有很多传奇——

1980年,北大爆发了轰轰烈烈的民主竞选运动。张曼菱不甘寂寞,“跳”了出来,作为当时第一个女竞选者,受到强烈关注。加之她个性自由,平时口出狂言,剪了一个男孩子的小平头,为当时一些同学所不容。同班人以“大多数革命群众”的名义,贴出大字报,把她的恋爱和宿舍夜话甚至上课早退等劣迹公之于众;正在社科院读研的男友,在这声讨中与她分手……


可想而知,张曼菱没有获胜。不过,她也没有完全失败,“时任北大副校长的季羡林看了那些大字报,矛头一时都指向一个女生,担心我承受不住压力发生意外,叫人暗中跟着我。”此后,她与季老展开了长达三十年的忘年交。 

 

去过北大的人,都发现北大图书馆东侧有块石碑,大字“振兴中华”,碑文曰:“1981年3月20日夜中国男排在香港比赛获胜消息传来,北京大学4000多学生集队游行,高唱国歌,喊出了80年代的时代最强音‘团结起来,振兴中华’。特建此碑,以纪念。”


那年,中国男排不负众望,冲出亚洲。北大学子发起游行,各种口号,表达心声。队伍中,张曼菱被推举了出来,站在一辆自行车的坐垫上指挥。“熊熊的火把燃烧到我的衣服。当时,我一激灵,指挥大家一起喊出‘团结起来,振兴中华’。游行结束后,回宿舍倒头就睡。隔天起来,被喊到院领导办公室,一进门,就给了个大大的拥抱……”第二天,“团结起来,振兴中华”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电波里响遍全国。


▲北大“振兴中华”石碑

1982年国庆,天安门城楼前的花坛摆出“团结起来,振兴中华”的字样……有人开玩笑说,没竞选上的张曼菱却以实际行动让北大有了大大的面子(后来《南方人物周刊》登了一篇作者徐梅的文章,写到“北大校园一片沸腾……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句,‘团结起来,振兴中华!’多年之后,在《中国体育报》工作的杨迎明特地为它做了一番调查考证,最后确认首创者是北大中文系文学专业的刘志达。此外,还有其他人声称自己是这一口号的创造者)。

1982年《当代》第三期,刊登了她的中篇小说《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就是在“这个美丽的地方”——德宏的傣族山寨,张曼菱度过了5年的知青生涯。作品发表后反响热烈,由青年电影制片厂导演张暖昕拍成电影《青春祭》,饮誉海内外。


此后张曼菱一口气在《当代》发表了八个中篇。1986年岁末,电影《青春祭》在美国举办“中国电影首届新片展”,作为原著和编剧,张曼菱应邀访问好莱坞。启程前,她收到季羡林派人送来的信。原来他担心张曼菱第一次到美国,钱不够花或有难处,特意将她介绍给他的几位朋友。


关于《青春祭》,还有一段小插曲。张暖忻是当年著名的导演,以编导影片《沙鸥》获1982年金鸡奖导演特别奖,她与丈夫李陀合著的《谈电影语言的现代化》一文,被视为新时期中国电影革新的宣言。


在北京拉锁厂做临时工的冯远征当年去北京电影学院参加复试,穿着父亲的蓝裤子、绿军装,背着绿军挎包,闷声不响地蹲在墙角,结果因长相不佳落选,然则张暖忻独具慧眼,选中他出演《青春祭》。


《青春祭》在北大放映时,根据当时的大学生回忆,张曼菱一身紫红旗袍,手上一紫红手袋,颜色十分抢眼。张暖忻却是白衬衣、牛仔裤,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张暖忻坚决以片名太长为理由,放弃原小说《有一个美丽的地方》的名字,改名为《青春祭》。张曼菱为此还和张暖忻打了一场官司。这个桥段,张老师没跟我们提及,下次记得再问她。不管怎么样,《青春祭》成了名片,被誉为中国大陆知青电影的巅峰之作。

1986年张曼菱访美归来,正值海南特区初建,她心高气大,便想在岛上筹备一所东南亚职业大学。于是对恩师季羡林说,现实社会急需一批具有理想的务实型学子。季老表示支持。一天,李玉洁打电话给张曼菱,说先生已经筹到六十万韩币,让用发票到北大领取。职业大学事,最终因申报未果而息。“筹款岂敢动用?遂分文未取。”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张曼菱到海南创办文化企业,为海南省制作首部电视连续剧《天涯丽人》,热播全国。 那个敢于吃螃蟹的人群里,分分钟都有她。后来季老对她说,“你没有出国,这就对了。你还下了海,这就更对了。”


听老狼的歌,唱的是高晓松的《月光倾城》:

月光下的城,城下的灯下的人在等,
人群里的风,风里的歌里的岁月声,
谁不知不觉叹息,叹那不知不觉年纪,
谁还倾听,一叶知秋的美丽……

一遍遍地听,便想起了张曼菱,还有那个随她而去的奔放年代。“叹那不知不觉年纪,谁还倾听,一叶知秋的美丽……”把歌发过去。张老师,你听!


她正在去机场的路上,“今天要回家(昆明)了,下次好好喝咖啡!”


▲张曼菱

朋友圈里她转发了一条信息,“美国华盛顿邮报评选最新排名前十位的奢侈品”,仔细数了下,她至少拥有了六条。比如,生命的觉醒开悟;一颗自由、喜悦、爱的心;背包走天下的气魄 ;经常回归大自然 ;享受属于自己空间与时间的生活;点燃他人希望的精神特质。

面对年少的北大学子,她能否点燃他人希望?

季老赠言“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她一直践行着。

深圳的一顿饭,浓缩了张曼菱的传奇人生。她说,讲太多了,天佑我也。

是吗?难怪鹦鹉学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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